僭主制、寡头制与贵族制：古希腊的政体

古希腊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政体，即 πολίτευμα，而且可能随时间改变。希腊人用清楚的词来称呼这些选择：

• 君主制（μοναρχία）：由一人统治，来自 μόνος“单独”和 ἀρχή“统治”。国王称为 βασιλεύς。
• 贵族制（ἀριστοκρατία）：“最好的人”οἱ ἄριστοι 掌握权力 κράτος。实际上他们是贵族家族。
• 寡头制（ὀλιγαρχία）：由少数人 ὀλίγοι 统治，通常是富人。
• 僭主制（τυραννίς）：一个人在法律之外夺取权力。
• 民主制（δημοκρατία）：权力属于人民，即 δῆμος。

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把它们两两配对（《政治学》3，1279a–b）。好的政府为整个共同体服务，坏的政府为统治者自己服务。王制蜕变为僭主制，贵族制蜕变为寡头制，他所称的“宪政”则蜕变为民主制，他把民主制描述为为穷人利益而行使的权力。今天的读者看到民主制被列入坏的一方，常常感到惊讶。

在我们看来，“暴君”是残酷的统治者。而在早期希腊语中，这个词说的是一个人如何获得权力，而不是如何使用权力：τύραννος 是没有合法权利的统治者，因此中文常译作“僭主”。《利德尔—斯科特希英词典》认为它是外来词，可能来自吕底亚语或弗里吉亚语；确切来源不明。有些僭主确实严酷。希罗多德（5.92）说，科林斯的佩里安德向米利都的色拉西布洛斯请教，而后者只是走过一片田地，把最高的麦穗割掉。佩里安德明白了：要除掉最有声望的公民。

最著名的例子是雅典的庇西特拉图。希罗多德（1.59）说，他弄伤了自己和骡子，驾车来到广场，声称遭到敌人袭击。尽管梭伦发出警告，雅典人仍投票给他一支手持棍棒的卫队。他靠这支卫队在公元前560年前后占领了卫城。不过希罗多德又说，他保留了原有的官职和法律。《雅典政制》（16）出自亚里士多德或其学生，书中说他把钱借给贫苦农民，人们把他的统治称为克洛诺斯的黄金时代。他两度被逐，在最后33年里只掌权19年（第17章；《政治学》作17年）。

僭主政权很少长久。亚里士多德（《政治学》5，1315b）说最长的在西锡安，共100年，科林斯为73年半，而大多数都很短。雅典的僭主统治结束于公元前510年，斯巴达国王克列奥梅尼在雅典人协助下赶走了庇西特拉图的儿子希庇亚斯。

许多城邦由一小群人掌管。早期雅典的最高官职“依门第和财富”授予（《雅典政制》3.1）。希罗多德说，在科林斯，巴齐亚德家族的寡头统治着城邦，只在族内通婚，直到库普塞鲁斯（传统年代约为公元前657年）推翻他们，成为僭主。

那是贵族制还是寡头制？界线并不分明。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贵族制服务于共同利益，寡头制服务于富人，而寡头制与民主制的真正区别在于财富和贫穷。名称也可以争论：他记载说，有人因为共同的教育和共餐称斯巴达为民主制，也有人因为官员由选举而非抽签产生称其为寡头制（《政治学》4，1294b）。关于大多数希腊寡头政权的证据很少，因此许多问题仍不确定。

就连民主的雅典也两度落入寡头之手。公元前411年，“四百人”从公民大会手中夺走权力。公元前404年，雅典败给斯巴达之后，一个由斯巴达支持的三十人集团掌权。据《雅典政制》（35.4），他们杀害了至少1500人。流亡者在另一位色拉西布洛斯（一位雅典人）的率领下反击，民主制于公元前403年恢复。这些人其实是寡头，后人却称之为“三十僭主”：到那时，τύραννος 已经成了骂人的词。

这些词都还收录在特里安达菲利季斯的现代希腊语词典中，词典显示了它们的变化。Πολίτευμα 是表示一国政体的普通词，例句是«Το πολίτευμα της Ελλάδας είναι η κοινοβουλευτική δημοκρατία»。国家本身就叫 Ελληνική Δημοκρατία。Μοναρχία 如今已属于希腊历史：在1974年12月的全民公投中，约69%的投票者否决了君主制。

另一些词的意思发生了偏移。今天，τύραννος 可以指任何欺压别人的人，例如«είναι ένας τύραννος μέσα στο σπίτι»；这个词还藏在恐龙的名字 τυραννόσαυρος 里。Ολιγαρχία 也指掌握一国大部分财富的小集团，即 οικονομική ολιγαρχία。Αριστοκρατία 也是一个社会阶层，人们还会讽刺地说傲慢的人是«βαριά αριστοκρατία»。构词的部分也留了下来：ἄριστος 产生了 άριστα，即学校里的最高分；ὀλίγος 变成了 λίγος，“少”。

最令人意外的是 δορυφόρος。它原指僭主的武装卫士，希罗多德还特意说明，庇西特拉图的手下不是 δορυφόροι，而是持棒者。今天它的意思是卫星，这个现代义是仿照法语和英语的 satellite 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