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方法：反讽与产婆术

大多数老师先讲解，后提问。我们在柏拉图笔下看到的苏格拉底正好相反：他说自己不知道，请对方来解释。这样的谈话就是 διάλογος，通常有以下几步：

• 提问。苏格拉底问某物是什么：τί ἐστι;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 ἀρετή，即卓越？
• 回答。对方提出一个 ὁρισμός，即定义，而且往往很有把握。
• 检验。通过一些小问题，苏格拉底找到一个回答不适用的情况，或者找到它与对方已经同意之事的矛盾。这种检验就是 ἔλεγχος。
• 再次尝试。对方改变回答，检验重新开始。
• 走入死胡同。常常没有人得出最终答案。这种困住的状态就是 ἀπορία。

在这里，困住并不等于失败。苏格拉底说，他似乎比那些误以为自己知道的人稍微智慧一点，因为“ἃ μὴ οἶδα οὐδὲ οἴομαι εἰδέναι”，我不知道的，也不认为自己知道（《申辩篇》21d）。

在柏拉图的《拉凯斯篇》中，苏格拉底问：“ἀνδρεία τί ποτʼ ἐστίν”，勇敢究竟是什么？（190d）拉凯斯觉得这很容易：勇敢的人坚守队列，与敌人作战，不逃跑（190e）。

苏格拉底同意这样的人是勇敢的，接着提出一些不符合的情况。据说斯基泰人撤退时和追击时打得一样好（191a）。拉凯斯回答说那是骑兵，于是苏格拉底提到普拉提亚的斯巴达步兵，据说他们先后退，然后转身作战（191b–c）。而且人在海上、在疾病中、在贫穷中和在政治中也可以勇敢（191d）。

可见第一个回答太狭窄了。拉凯斯再次尝试，接着尼基阿斯尝试，两个回答都失败了。接近结尾时，苏格拉底得出结论：“οὐκ ἄρα ηὑρήκαμεν … ἀνδρεία ὅτι ἔστιν”，所以我们没有找到勇敢是什么（199e）。《游叙弗伦篇》走的是类似的路：那里检验的是虔敬，大约有五次下定义的尝试。

在《美诺篇》中，美诺抱怨苏格拉底就像扁平的海鱼 νάρκη，即电鳐，谁碰到它都会发麻：他曾多次谈论 ἀρετή，现在却连它是什么都说不出来（80a–b）。苏格拉底回答说，他使别人陷入 ἀπορία，是因为他自己也处于其中（80c–d）。接着，他向美诺家中一名少年奴隶提问，如何把一个正方形加倍。少年起初很有把握，然后卡住了，直到这时才真正想知道；苏格拉底和美诺一致认为，这种麻木对他有好处（84a–c）。

在《泰阿泰德篇》中，苏格拉底说他的母亲 Φαιναρέτη 是一位 μαῖα，即助产士，而他把她的技艺用在灵魂上（149a–150c）。他不自称拥有智慧：他帮助别人生出想法，并检验每个想法是真是假（150c）。他的技艺叫作 μαιευτική（161e），“产婆术”一词由此而来。

在《高尔吉亚篇》中，他对比了两种 ἔλεγχος。在法庭上，一方带来许多证人，他说，这对真理毫无价值（471e–472a）。他自己的那一种只需要一位证人：正在与他谈话的人（475e–476a）。

苏格拉底没有留下著作，所以我们所知的一切都是间接得来的，其中很多还有争议。阿里斯托芬在《云》中嘲笑他；色诺芬和柏拉图以不同的方式描绘他；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把两样东西归于他：归纳论证和普遍定义（《形而上学》1078b）。因此，“苏格拉底方法”通常指的是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

最激烈的争论围绕 εἰρωνεία。色拉叙马霍斯喊道：“αὕτη ʼκείνη ἡ εἰωθυῖα εἰρωνεία Σωκράτους”，这就是苏格拉底惯常的 εἰρωνεία，因为他不肯回答（《理想国》337a）。阿尔基比亚德说，他一生都在 εἰρωνευόμενος καὶ παίζων，与人们周旋游戏（《会饮篇》216e）。亚里士多德把 εἴρων 理解为说话往小处说的人，并提到苏格拉底（《尼各马可伦理学》1127b）。然而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坚持说，自己不知道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申辩篇》21d），并说陪审员不会相信他，会认为他是 εἰρωνευόμενος（38a）。他的无知是面具，还是真诚？学者们意见不一。

他们还在问 ἔλεγχος 能证明什么。格雷戈里·弗拉斯托斯认为它可以得出肯定的结果；另一些人认为，它只能显示一个人的看法彼此不一致。